夜读｜张永中：平生再四读大理

大理在西边，她于我，是一个奇幻的远方。

第一次去大理，大理就以翻开的一本大书的样子呈现给我了。前后算来，今此再来大理，已是平生第四次。

这期然而至地再四之行，真有点不可想象。那么的山高水长，那么的天长地久，跨度竟已三十五六年。或者说，就打我初到大理的那刻起，这方山水就融入我的魂魄，让我以各种方式，在各种场合，断断续续，心心念念了三十五六年。若按照“大理是人一生中值得去一次的地方”的说法，那么，我已与她积成三生三世的缘了。

我把对她第四次的奔赴，选在今年八月的假期，并以半个月的订票提前量去碰触这个热度。是想以身临，加记忆的方式，再一次去复读大理，复习翻阅她春夏秋冬里风花雪月的各个章节，浏览她由茶马古道装帧的从秦汉叶榆、苏比古县文献记载开始，到南昭、大理蛮方古国，直至改土归流，滇域行省制，所走过来的历史篇目。聆听她由《诗》《书》《经》典一路唱念而来的唐风宋韵，儒道脉息，佛国梵音。还有，画墙照壁，摩崖碑刻，石窟经院里一切的过去和过来，消逝与遗存。

如果把大理算成一部书，这部书，也应该是放在历史高处，用羊皮压了银色花边的，被捏过乳扇烧饼吃抓饭的无数双手摩挲过，让喝过奶茶青稞酒会唱歌的无数张嘴亲炙过的那种精装本。它被置放在地理的高原上，也放在文化的高原上，更放在心灵的高原上，份量甸甸，包浆盈盈。迄今，呈于世人的仍是云上仰视的角度。这部书，被历史老人抒写得行云流水，又坎坷跌宕，而今读来，依然是汤汤激流的样子。

能用恰当语词记录这一切沧桑幻变的，莫过于一个云字了。这云，是云南的云、大理的云、苍山洱海的云。

云代表着大理的黑白灰，为大理的山水定下了调子，为大理的文化定下了调子，也为来大理的人心绪定下了调子。

云，高垛错列着，盖住山顶，山便高出我的视线。云，低垂吊悬着，铺在水面，水便低出我的视线。

苍山的黛青，洱海的靛青，天幕的蓝青，调和了云白，调和了月白，调和了雪白，也调和了银白。古汉瀚墨里的宣白烟黑依然是它的基因。只是由翠及碧的深绿，是强势加进来的。在百卉众彩的勾兑调和中最终炼成了黑白灰的底色。这份底色浸入了大理人的烟火日常，染出了白族姑娘的白花冠，投映了大理人家的灰院墙。连蝴蝶泉边的山歌，也调和了云的颜色，柔劲、绵软、荧白、甘洌。

这份云样的黑白灰，有的沿着雨雪的线路浸入苍山大理石的纹理中，定格并深埋收藏着。有的顺着风和云的方向漂染成非遗传人段银开的印花布，拓印着天蓝云白。有的镌入了手艺人寸发标模制的银杯首饰，提成纯度九十九点九的明亮。有的铸入了董澄农的老锡壶，烧水煎茶，也煮日月江湖。有的则发酵泡制成严子珍的沱茶，由一铃马班铎声将它牵向云山更深处。

大理的晚霞和夜生活是从海面升起的。苍山与洱海相互倒映着自己，俊男与美女相互照映着自己。晚出的七彩祥云，是火把点燃的那幕雨云。这朵云刚飘过三月街的歌海，淋湿过那里酸酸甜甜了千年的对唱，遮盖过高山榕下的情话，沾湿过柳岸边“绕三灵”墨镜花衣的那对老情人。

大理人的生活，一片在烟火，一片在风月。大理人的激情属于月影里的雪山，也属于暮色中的灯海。大理人的白天都收藏在黑白灰里，质朴简单。大理人的夜晚都绽放在七彩云中，绚丽浪漫。

伴游的小周告诉我，到大理来，先是阅人间烟火，然后再看雪月风花。

阅读大理，不妨就从她的烟火风月入手。

阅读大理，免不了要去拜寺院古刹。阅读大理，免不了要去访古镇村落。阅读大理，免不了要去住民宿民居。至于，三塔崇圣、驿道怀古、苍山访雪、洱海揽月、上关看花、下关听风以及无尽的风情美食，旅游地图推荐给你的项目还可长长地排列下去。

但阅读大理，你不可以不走进白族村落。这时，你得早起，清晨，古村寨中央大青树下的那口水井，早汲的男男女女已陆续而来，树下井边那千年不变的只有简单蔬鲜的早市已开始交易，在此，你就见证了所谓市井生活的原始古意。几乎家家院墙都会吊出凌霄花或红的、紫的三角梅，还有老土坯墙缝里茂生的蕨根草，巨大的仙人掌，茵在残瓦脊上的绿苔。至于雏菊及雅淡一点的龙头塔花，插在陶罐里，有的供在神龛位，有的摆于茶座上。

阅读大理，你不可不去洱源湿地上划一划那平底的小木舟。石榴、水柳、芦苇、蒲草、掩映的小矮屋，随便哪家的门口都是一个迷你的小码头。但船要轻轻地划，你不可以去打扰那只缩头打盹的苍鹭和出没于水面的野鸭。你也不可以忽略跟着小木船绕飞的那只蓝色蜻蜓，那对头尾相接的恋爱着的绿色豆娘。

阅读大理，你会不经意就进到一座寺庙。苍山又名点苍灵鹫山，亦是天下知名佛地仙山，妙香佛国。号称十九峰，十八溪。十九峰，十八溪，释放着十九样的登临，十八种的诱惑。比如你从银桥镇双阳村西侧穿过灵鹫山的大牌楼，去拜无为寺、登兰峰，你只需就着一脉溪泉引导，沿石径步行，便入得妙香佳境。

树荫下，一堵灰白的大照墙，坐西朝东而立，隔着荷塘，鲤池上下各一。墙，屏住了你部分视线，却屏却了界外全部的喧尘。荷花，金鲤由一泓清冽供养着，叮叮淙淙的泠声，闲散出的是清凉悠然。走上荷塘，鲤池后的几级苔阶，就是无为寺。

入得古寺，你不可以忽略斑驳墙脚下那株大理菊，华丽的，端庄的，正好就那么一枝，如一指禅意，朝着你似笑非笑，正如如来观音的脸。我想，她应该就是观音打坐的那盘莲花了。

相传，宋末元初，元征大理，元主曾驻跸于此，因无为感化，竟胎死了一次屠城计划。慎杀生，戒屠戮，无论何时都是世间好事。于此幽境里，有传说的一棵唐杉立于庭外，已经一千三百多年。与它站列的柏、槐、松、黄连木、大青树之类，至少也得好几百年龄，才算够资格。

民间深信可以祛病防疫的救疫泉是清凉的，她的流声清凉，从树上筛下来的阳光，照着的青苔清凉，树荫里啭出的鸟声也清凉。这是个让你放空一切，透彻轻松清凉痛快的世界。这时，你不可以轻易掸飞落在襟怀上亮着金甲壳的一只小虫子，或许这正是与你修了几世几纪的生缘。

在大理，雨后的太阳会干净明晃地直视着你，让你透明得无法躲避，但这里的每一棵高山榕，大青树，古槐都是你的菩提华盖，它那浓肥的荫绿会让你的灵魂凉快安定。

阅读大理，你必定得去一家民宿。以网约，偶遇，误入的方式都可。它们隐藏于大理的山水间，在烟火里，又在风月边。靠海沐风，当然是上佳的位置。深巷古道，是不俗的选择。半山陋室，枯树残垣，避处清凉，或许更好。简约、不张扬是它们的共同特色。会有一块小木牌子在巷陌路口导引一下你，或者什么都没有。它可能只是网络上一个诗意俳味的名号，比如牵笑山居等等。

它们在时光里安静着，等待你指尖触碰的这份天缘。但简约、不张扬的只是其外表。那里面，有树必古，草木花色皆不俗，疏枝横斜，葳蕤生香是必然的。如果有山泉引流，就会有绿苔染阶。这里面的主人，或已悟，或已透，他们把时间和阳光拌和，搓成条，揉成团，按照自己的方式去雕刻，摆弄，栉风听雨，模塑自己，模塑生活，模塑情绪。你只需在这里发呆，静待便是对环境最好的尊重。

在这里，静待一壶水开，一泡汤色明亮地呈现，你或许能与那匹生在高山百年老树上的云茶，汩汩千万年的山泉结上缘。静待花开，如同痴情的约会，黄昏月影，便会如期而来。

在这里，你要学会静待。最短的静待，是一泡正色茶汤渐入佳境的时间，与你对坐的人或许还未曾搭上一句腔。你得耐心地等待，一句话到另一句话的距离。次长一点的，或许一个昼夜的回转，你都不想说上三两句话。再长则是花开和庄稼生长一季的时长，还有更长的四季更替。或许一生一世，几度轮回，都会无一言一语。你在静待中，成了一棵树、一块石头、在这日月山水间，静默，永长。

阅读大理，你避不开满眼的画墙。凡家必有院。三坊一照壁，是平民居。四合五天井，是大户人家。走马转角楼，六合同春，那是大府第了。凡墙必有字画。惠风和畅，吉祥如意，花好月圆，竹报平安。这里用墨笔书列的全是古言吉语，偈词雅句。勾描的是高山流水，瑞兽祥云，芝兰仙草。仿佛《诗经》《尔雅》点亮的阆苑仙境。

但最重要的是要去从她的三坊一照壁，四合五天井走进大理人的生活，走进大理人的心灵。在那里，你才能读到大理人的心。大理人，可以用一生的积蓄，一世的精力去建造他的房子。在那里有他们祖先本祖神灵安放的栖所，心灵的寄托，未来的希望。大理，的确是一个可以托付灵魂的地方。

大理，一些人朝她走过来，便安身安心于此。一些人经此而过，则丢魂于此。来来往往的马班踩出的灵光道，永昌道，博南道，五尺道，清溪关道以及安南通天竺道都在此绾结。

凤阳邑留存的古茶马古道，人行的引马石依旧，马走的弹石路依旧。作为一道遗存景观，依然有马与牵马人在此仿古怀旧，只是马背上的沱茶，筒盐已幻成胖瘦不一的男女游客。但你仍可以休闲假寐在一间古驿改装成的茶吧里。于安谧里，静听斑马经此的铃声蹄响，于静和中嗅触从马锅子包了浆的酱色皮肤里沁出的油汗味，以及牛马臊气和奶茶的香色。古井、坍墙、茅舍、客栈、咖啡屋、奶茶馆、湿湿的马粪味，在时光中混合发酵。此刻，时间与空间，历史与现实，咫尺与天涯都在这条古道上奇妙地混搭起来。

烟火在身边，风月在远方。风花雪月的大理，让我思绪悠长。

来源｜新湖南客户端

作者｜张永中

一审｜杨世芳

二审｜黄谆

三审｜陈昊

精彩内容速览一分钟